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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制琴大师夫妇谭建华、麦素梅:四十载琴瑟和鸣

2019-07-20来源:重庆视点网

在国内有很多的小提琴制琴师,但像谭建华和麦素梅这样的“夫妻档”却是极少数。作为土生土长的广州人,夫妇俩低调内敛,长年隐匿在小作坊里与小提琴打交道;作为民间艺术工匠,他们看上去与常人并无两样,“大师”的光环只有懂琴的人才能感受得到;但作为普通人,他们又是极爱生活的两口子,隔三差五都会安排一次外出自驾之旅。

因为小提琴,谭建华和麦素梅走到了一起;因为制作小提琴,夫妇俩的朋友遍天下;因为同样热爱旅游,他们把本应刻板乏味的工匠人生过成了一曲浪漫而随性的诗歌。即将到来的2019年是谭建华投身“琴海”50周年,他也将迎来和麦素梅的40周年结婚纪念日。近日,夫妇俩接受了本报全媒体记者专访,畅谈他们的琴缘人生。


广州制琴大师夫妇谭建华、麦素梅:四十载琴瑟和鸣

谭建华、麦素梅夫妇



文/图 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蔡凌跃

谭建华1950年出生于广州,受父亲影响,自幼跟着哥哥们一起听古典音乐,学小提琴演奏,从小就对声音有着特殊的敏感。虽然后来由于各种原因没能考上音乐学院深造,他却在19岁那年阴差阳错迷上了小提琴制作,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自己的艺术道路,并遇上了夫人麦素梅,双双成为受业界肯定的优秀制琴师。回首自己的人生,古稀将近的谭建华眼神里饱含着对生命的感激。

从副业到主业 “第一桶金”赚了200元

70年代进入社会工作之前,因为家庭境况不佳,谭建华曾赋闲在家,无聊之余开始打量起手中那把小提琴,“我当时对琴的构造很好奇,又是调音柱,又是摆弄琴马,最后把面板、背板、琴头全分解出来,竟然成功装回去了。”这是他最早的拆装小提琴的经历。

工作后,谭建华对于小提琴的痴迷愈发浓烈,白天他是工厂里循规蹈矩的小学徒,到晚上他便像换了一个人,跟三五知己练琴切磋技艺,又找来各种有关小提琴制作的书籍自学,为了把邻居家里坏掉的小提琴修好,他还经常跑去修琴店里偷偷观摩老师傅的手艺。随后,谭建华的好友们又纷纷把家里的小提琴送过来给他“练手”,就这样,小提琴的每个结构牢牢地“存”进了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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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谭建华



靠着每月打工不到30元的工资,谭建华东拼西揍了打造一把小提琴所需的材料,在他23岁那年制作出了人生的第一把琴,但在他还没来得及享受自己的杰作前,这把琴就被他的一位琴友以200元的“天价”买走了,这件事给谭建华极大的震撼。“一方面很舍不得,毕竟是自己的心血,但对比起当年打工的收入,又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就业方向呢?”

谭建华用自己无心插柳赚到的这“第一桶金”买下了更为专业的制琴材料和工具,又做了一把琴,结果又被人看上了,这让他欣喜不已。本来只是一个业余爱好,现在却有机会创造更大的价值,这驱使他在上世纪70年代就当起了“斜杠青年”,白天回工厂打工,晚上躲在家里制琴。儿时的积累加上后来自学外文书籍,他知道了意大利的伟大制琴师瓜尔内里,欣赏他所制作出来的那一把把声音浑厚有力的作品,所以在制作自己的琴时,无论是结构还是音色,谭建华都在向这位大师看齐。

为了让自己的琴有更多亮相机会,谭建华又自己带着自制的小提琴跑去当时广州的歌舞厅里客串演奏,浑厚刚烈的音色成功引起了关注,一传十,十传百,谭建华成了本地小有名气的艺术工匠。改革开放后,这个来自民间的“草根”制琴师进入了专业演奏团队的视野,珠影乐团,广州交响乐团乃至中央音乐学院都来找他买琴,这让他受宠若惊。

1983年,他正式辞职下海,仿照传统的意大利式家庭作坊,开启了自己的匠人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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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小作坊里制作小提琴的谭建华夫妇



从恋人到拍档 四十年坚持小作坊制作


麦素梅是在1969年认识谭建华的,当时她才15岁,由于学校宣传队演出需要,她负责拉奏小提琴。为了让她更快进步,舅舅帮她找了一个老师,而这个老师正是谭建华的哥哥。也许是上天注定,19岁的谭建华见到这个小姑娘后一见倾心,主动从哥哥手中“抢”过了教麦素梅小提琴的重任,这才有了后来的故事。“当时是有点‘别有用心’,但我确实教得很认真的。”谭建华回忆起这段往事不禁大笑。

麦素梅也笑言,两人算是早恋,但当时的感情很美好,谭建华这个大哥哥亦师亦友,对于艺术很执着,一头飘逸的长发也很有艺术气息。在她毕业前的那3年,每周会去谭建华家里上一次小提琴课,下课后谭建华常常会请她去看上一场电影,那段青涩懵懂的岁月里,他们每周会给对方写一封信寄托情思,一段美好的姻缘就这样生根发芽。

广州制琴大师夫妇谭建华、麦素梅:四十载琴瑟和鸣

年轻时的麦素梅



由于表现突出,麦素梅1972年被分配到了广东乐器厂上班,师从制琴大师梁国辉,开始了自己作为女制琴师的道路,与此同时,谭建华也已经开始了家庭小作坊式的小提琴制作,一个是专业学徒,一个是草根,这对恋人就这么相互扶持,见证了彼此的成长。

作为早期的制琴个体户,谭建华的工作在外人看来很光鲜,但所谓的工作室其实就是家中狭小的房间,最忙的时候,没日没夜对着昏暗的墙壁赶制小提琴,也会疲惫不堪,但他心中始终憋着一股劲,迟早要突破自己事业上的“墙壁”,做出能奏出天籁之音的专业小提琴。

1979年,谭建华和麦素梅步入婚姻殿堂,在那之后谭建华便以两人名字的谐音,将工作室命名为“华美弦乐”,而到了80年代中期生意做大后,单靠谭建华一个生产力都不足以应付了,他便动员已经是工厂骨干的麦素梅辞职回家帮忙,彼时已经可以独当一面的麦素梅为了寻求更大的进步空间,也为了丈夫的事业,在1987年也辞职下海,两夫妻成了工作伙伴。

广州制琴大师夫妇谭建华、麦素梅:四十载琴瑟和鸣

年轻时的谭建华夫妇



四十年来,夫妻俩在拥挤的工作室里并肩作战,即便是后来工作室打响了名号,谭建华夫妇还是坚持小作坊生产,从不扩大生产规模,也从不多请助手,至今他们工作室也只有一个助手,对此谭建华解释,自己对于制琴比较执着,凡事喜欢亲力亲为,不追求效率和时间,但求每一把琴都能让自己满意。

从国内到国外 自制小提琴屡获褒奖


谭建华坦言,从事小提琴制作是一份很有个性的工作,一来是因为小提琴历史悠久,二来是因为每一把琴都是精雕细琢的独立个体,融入了制作者无数心血。

作为夫妻,他们互相扶持却又独立制作,做出来的琴完全是两个风格,但同样很受欢迎,“麦素梅的琴是斯特拉迪瓦里风格(意大利著名制琴师),音色甜美细腻,像一杯醇香的美酒;我的琴是瓜尔内里风格,声音铿锵浑厚,像一杯烈酒。”谭建华对于两人出品小提琴风格如此评价。

在材料的选择上,夫妻俩也是各具特色,同样一棵树,麦素梅喜欢选择较为松软的树干部位,谭建华则青睐硬度更大的树茎部分,这正契合了二人不同的制琴理念,而这种差异也让他们的工作室有了比同行更为个性化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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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花甲,谭建华夫妇仍坚持在作坊里制琴



度过了创业初期的艰难摸索,解决了温饱问题后,谭建华夫妇在小提琴制作上开始更为“任性”,越来越有艺术工匠的气质。他们不接外部的订单,不为盈利而制作,不迎合外界的喜好,只做自己喜欢的琴,相信自己喜欢的声音,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我们做琴,实际上是在满足自己的追求。”谭建华说道。

即便如此,上门求琴的人还是络绎不绝。随后,数位中国青年演奏家带着谭建华夫妇的作品赴国外参赛并获大奖,其中,1993年中国选手乐薇薇参加英国梅纽因国际青少年比赛获奖,她所用的“华美”小提琴更引起了梅纽因大师的注意。

也是在那个时候,谭建华夫妇意识到,他们多年来闭门造车,也该走出国门去学习了。但由于他们在经营方面的随性,并没有太多的积蓄,为了去欧洲深造,夫妻俩开始省吃俭用,攒够了去欧洲的机票。1995年,夫妇俩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带着四把自制的小提琴去到德国法兰克福参加一个提琴展会,并在邻近国家旅游,期望在学习之余还能把琴卖出去赚点路费。在友人的引荐下,他们不仅开拓了眼界,还顺利把自家的作品卖给了当地的演奏家,“当时那个演奏家用我们的琴演奏完曲子后一脸惊讶,很难相信这是出自中国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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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谭建华夫妇赴欧洲参加小提琴展



这无疑于一剂强心针,夫妇俩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动力。他们开始规划到北美和欧洲其他国家的行程,一方面认真制琴,一方面充分享受在国外学习进步的乐趣。“我们一起到国外图书馆查阅资料,一起拜访制琴大师,一起听音乐会,一起看名琴,那种感觉很充实。”麦素梅说道。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他们出品的小提琴也总能获得当地琴师的青睐,虽然卖的数量不算多,但总算不用再为旅费发愁,但更重要的是,夫妇俩有了强烈的信念:中国人也能制作出被国际认可的专业好琴。

让谭建华夫妇感动的是,这些在国外结识的演奏家,每次来到中国演出都会专门挤时间约见他们,更有国外的乐团专程飞过来广州求购小提琴,谭建华夫妇俩在国内制琴界奠定了地位。

随性享受人生 旅游顺便还能修琴

麦素梅介绍,他们夫妇俩都是极有个性的人,但有一点从年轻时就非常合拍,那就是热爱旅游,喜欢去到新的地方,探索祖国的大好河山。

在外界看来,夫妇俩是如假包换的“琴痴”,但谭建华却说,他们从来不是工作狂,享受生活是人生的重要内容。“在我的理解,工作是为了生存,但生存可不是为了工作,享受生活才是对生存的尊重。”

70年代恋爱的时候,夫妻俩就常常到省内游玩,90年代生活好了以后他们便买了第一辆汽车,开始了长达30年的自驾之路。期间换过两次汽车,但无一例外都是实用至上的经济型车款,麦素梅解释道,丈夫除了制琴最为严谨执着以外,生活其他方面都很随性,秉承“够用就好”的原则。

广州制琴大师夫妇谭建华、麦素梅:四十载琴瑟和鸣

谭建华夫妇自驾游已有30多年



30年来,他们去过无数次的短途旅行,也有过多次长达一个月的深度国内游。期间经历过漠河的极寒,也见证了吐鲁番沙漠的极暑;死寂的无人区,凶险的戈壁滩,都曾留下他们的足迹;曾与山火擦肩而过,曾坐着卡丁车被困沙漠……但最终都有惊无险。每次出行,女儿都要为他们担忧,但他们却乐此不疲,“趁现在身体还健康多出去走走,年纪大了在家做琴没问题,但要想再出远门就不行了,所以我们珍惜当下。”

工作室里除了无处不在的小提琴之外,还有厚厚的几本地图,谭建华一有空就会拿出来翻,为下一趟自驾行程做准备。他是每次旅途的总策划,麦素梅则是后勤总管,他们除了在制琴方面配合无间,在旅途中更是分工明确,这份多年的默契让旁人艳羡不已。

自驾游对于谭建华夫妇而言是最舒服的出行方式,不受时间和地点限制,可以“说走就走,说停就停”。通常他们在家制作完几把小提琴之后就会给自己放个假,出去玩一趟放松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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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无论去到哪,夫妇俩都会随身带着一把小提琴



正如汽车需要保养,小提琴同样需要保养,谭建华夫妇对于售出的小提琴同样提供保养修复的业务,通常他会在安排行程时兼顾到客户所在地,然后旅游中途短暂停下来为一些院校或者乐团所购买的自家产品做保养,谭建华常笑称自己是“流动的4S店”。

一箱工具,一把琴,这是谭建华夫妇自驾出游的标配。遇到沿途美丽的景色,谭建华总会下车演奏一曲,他自嘲由于自己做的琴音色太过浑厚,外出时他总喜欢带一把麦素梅做的琴用来演奏,声音会更甜美,这也是让麦素梅颇为得意的一件事。

同是已过花甲的年纪,谭建华夫妇却越活越年轻,放下制琴师的身份,他们更享受作为旅人的快乐。“夕阳无限好,何惧近黄昏!”麦素梅表示,旅游和制琴一样是他们会一直坚持下去的事。

制琴师与琴 都是“越老越醇”

无论是谭建华还是麦素梅,都记不清这四十多年来他们制作过多少把小提琴了,但实际上他们并不在乎这个数字,只在意产品的质量和用户的反馈。制琴多年,夫妇俩依旧住在二十年前的小房子里,家里除了小提琴和一柜子CD以外没有太多的装饰,对于谭建华来说,活到这个年纪,生活上的享受并不重要,他似乎有点与时代脱了节,电脑和智能手机都用得不灵光,也不接受新兴的制琴工艺,仿佛一个活在上世纪的人。

无论家人朋友怎么说,谭建华都毫不介意,“我就是比较保守的一个人,但我相信这个行业是越老越值钱,很多制琴师到90多岁了还在工作,那种宝贵经验是无可代替的。”

广州制琴大师夫妇谭建华、麦素梅:四十载琴瑟和鸣

隔三差五谭建华都会依次对每一把小提琴进行调试



制琴的木材,他始终沿用着鱼鳞云杉木和枫木,刻刀等工具依然是当年的那一套,他笑着告诉记者,作坊里积累的木材已经够他做到90岁了,而这套制琴工具他也会一辈子用下去。

生产力最旺盛的时候,谭建华一年可以制作15把小提琴,十年前下降到8至9把,如今醉心旅游的他更加不在意自己的生产效率,“一年能有6把就不错了,现在比较散漫。”年轻时还曾因为好几个月没卖出一把琴而担心过,如今夫妇俩都变得豁达,情绪到位了直接带着琴出去旅游,搞不好路上就被人买走了。

对于家中如同“挂烧鹅”般挂着的一排排新做好的小提琴,谭建华笑言并不急着出手,相反,他隔一段时间会把这些宝贝轮流拿出来演奏和保养,“像这些琴也是越老越值钱,放个五年十年后又会升值,现在还需要慢慢磨合。等以后做不动了再卖也来得及。”

30年前买过谭建华小提琴的学生,有的如今也为人师,也把自己的学生介绍给谭建华,这让他感慨不已。“当年的琴现在依然动听耐用,通过他们的推荐,我们的小提琴产品可以传给下一代,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传承。”

广州制琴大师夫妇谭建华、麦素梅:四十载琴瑟和鸣

谭建华与自己制作的小提琴



在谭建华夫妇看来,制琴的过程并不觉得辛苦,而像是一次洗礼。每一把小提琴都是他们独一无二的孩子。“开料的过程就像是妊娠期,装配阶段好比产前阵痛,等调试完这个‘孩子’就呱呱坠地了,我们把琴看成自己的小孩,这样就会享受工作。其实制琴没什么特别的技巧,就是用心,投入感情。”

近十年来,谭建华还惊喜地发现,夫妻两人的手艺互相有了“交集”,“我现在做的琴音色开始有韵味了,她做的琴音色开始浑厚了,不知不觉间我们的作品中都有了对方的模样。”

如今谭建华也已白发苍苍,麦素梅要为家事操心,两人制琴的时间都少了很多,但他们都不担心,“现在玩才是首要任务,趁还走得动。制琴的话希望技艺不要走下坡路就可以了。”谭建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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