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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泰的雪路(短篇小说)

2019-09-06来源:西盟科技资讯

总第080期 点击蓝字听涛品茗



 


冬天是个寒冷的季节。

那年隆冬,我父亲在教书的中学被错划右派,下放到豫西山区的老家农村。乡亲们看他有文化,又忠实可靠,就安排他在村里的小学校教书。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在村里劳动。因为老家附近的村庄没有高中,在城里正读高中的哥哥就辍学了。他个子高,力气大,浑身有一股用不完的劲,又不肯闲着,就在村里帮助母亲操持家务,白天在农田里耕作,夜间就和同龄的孩子们一起,去山上的田野里守夜,看护庄稼,每天披星戴月,早出晚归。虽然清贫、枯寂,倒也其乐融融。

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哥哥不甘现状,就四处打听,说要出去闯荡闯荡。父亲嫌他年纪小,出门不放心,和我们一起劝说,却无效果。他拜附近村庄一个出名的铁匠为师,和那铁匠一起去了山西。

那年腊月出奇的冷。临近春节时,铺天盖地大雪纷飞,北风呼呼地劲吹,地里的雪层厚厚的,足有一尺多深,封了屋门。大风一直刮了六七天。春节刚过,风也停了。这时,在山西打铁的哥哥又窝回来,说他想去新疆支边,已经在山西那边报了名,铺盖卷儿也已经寄走了,回来再拿几件换洗的衣物,就动身去新疆。哥哥临走时,母亲眼里噙着泪水,从头到脚打量着他,又伸手替他系紧脖子下的纽扣,依依不舍。那年我刚过八岁,母亲让我送哥哥去三十里外的地方坐火车,不懂事的妹妹追着我们哭,跑出去老远,才被母亲抱回家。




那时候的公路还没有修到村口。出村的道路坑洼不平,哥哥背着行李走在前面,我跟在他的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就向他提出要走大路,这样虽说绕远,却平坦得多。哥哥教训我说:路是走出来的,怕吃苦,就永远也蹚不出路!执意领着我翻山越岭,坎坎坷坷往前走,终于走出十几里,双脚早已冻成冰坨。来到一座高高的岭坡上,哥哥停住脚步,扭回身来望着我,仔细端详一阵儿,说道:你送的再远,也还得回去。从我的肩膀上取下包袱,头也不回地朝前方走去。

我望着哥哥远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灰茫茫的雪雾里。

大约半年以后,哥哥从新疆写信回来了,说他已经到了新疆的阿勒泰地区,在位于福海县的生产建设兵团工作,每天下地耕种,全部是机械化作业。那里的领导对他十分器重,让他担任连队里的青年突击队队长和团支部书记,还准备送他去乌鲁木齐参加培训,回来以后就当汽车司机。


 


就这样,哥哥去了新疆。眼看着和他同龄的青年都已经结婚,父母心里焦急,就给哥哥写信,让他回来解决婚事。哥哥回信说:他在新疆那里的工作太忙,等到明年春天闲下来,就请假回来探亲,到时候再说。

然而,那年的春天过去了,哥哥却没有回来。

这一年的深秋,哥哥已经二十四岁。经过邻村一个远房表姐介绍,那个村庄里有个文静漂亮的姑娘知道哥哥的为人,愿意和他结为秦晋之好。因为政治运动连绵不断,我们一家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这桩喜事自天而降,自然乐坏了父母,慌忙去亲戚家里借钱,买票,让那姑娘去新疆和哥哥见面。路费不够,那个姑娘又拿出自己的积蓄。临行前,父亲又给哥哥写去了信。恰巧我放假在家,为表示郑重,父母让我陪伴那个姑娘去新疆,因未过门,要我路上称她姐姐。启程的头天晚上,母亲为了图个吉利,在村里借来二十多个鸡蛋煮熟,又在鸡蛋上涂了红点,装在一只白布口袋里,给我们路上吃。并再三嘱咐我们:到了那里就给家中来信,免得家里牵挂。

因是远行结婚的大事,姐姐随身携带了一个包袱,是自家纺织的粗布床单,里面包有一床大红的棉被,白色的毛衣和棉衣,几件折叠整齐的内衣,一块绿色的头巾——这是她的全部嫁妆。



我们坐上火车。车厢里面的人很多,有来自北京、天津等地的支边青年,还有山东、河南的盲流和难民。连人行道上也站满了人,堆放着各种各样的纸箱,柳条筐和包裹。

那辆列车严重超员,像一只绿毛乌龟,在漫无边际的平原和山岭间慢腾腾的爬行。密密麻麻的人们站在里面,像是罐头瓶中的鱼虾。车上没有开水,渐渐地连冷水也停止了供应。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和着劣质烟草的气味、人们的呼吸,在车厢里四处弥漫。大人喊,小孩哭,乱哄哄的没有一丝安宁 ,让人喘不过气来,抑制不住的烦躁,头皮发麻。

火车上没有座位,姐姐就把包袱放在门口洗漱间的地上,拉着我的手坐下。在哐当哐当的车轮声中,姐姐和我拉起家常。她告诉我:她叫纪桂花,高中毕业,比哥哥小三岁,是个没有结过婚的姑娘。她原来是村里的妇女队长,公社里的宣传干事死了老婆,留下三个孩子,想让她去填房,给他当媳妇,她死活不肯,又恐怕那个家伙报复,就决定远走高飞。她早年曾经听说哥哥的大名,佩服和敬重哥哥,就决定去新疆找哥哥结婚,在那里安家落户……

桂花姐一路上格外照顾我。她每天早晨给我洗脸,又拿出自己的枣木梳子,梳理我凌乱的头发。夜里恐怕我着凉,系紧我黑色棉袄的扣子。还用她包袱里携带的剪刀给我剪指甲……从那时起,我认定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是我可亲可敬的好姐姐。

我和桂花姐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没有经验,火车上又没有治疗晕车的药。桂花姐上车后就开始晕车,恶心、呕吐。吐净了饭菜,又吐绿色的胆汁。刚开始她往厕所里跑,后来没有力气,实在跑不动了,就索性吐在门口的夹缝里。仅仅两天过去,她就瘦了一圈儿,离开家乡时的绰约风姿不见了,粉红的脸颊变得灰白,仿佛老了十几岁。她实在支持不住了,就顾不上干净,把随身的包袱解开,取出大红的棉被铺在湿洇洇的地上,身子靠在上面休息。棉被任人们踩来踩去,沾满了泥水和尘土。我仗着自己年龄小,个子矮,在拥挤的人群中钻来钻去,从餐车上买回来的饭菜,她一口也难以咽下,吐净了肚里的东西,到最后只是一个劲的干呕。我想起离开家时,母亲煮的那些鸡蛋,就掏出来,让她吃。她说自己实在难以咽下,等到了新疆,见了哥哥的面再吃吧!桂花姐不吃,我自己也十分难过,无心再吃,只好把鸡蛋重新装起来。紧紧依偎她坐着,望着她极度衰弱和难受的模样,真担心她到不了新疆就会死掉,那样我见了哥哥怎样交代?……

我这样暗自想着,心里十分焦急,早就没有了观看沿途景致的心思。

 



农历十月初。还没有立冬,乌鲁木齐就下过一场大雪。街道上厚厚的积雪被行人和车辆碾过,光滑得如同冰层一般,人走在上面趔趔趄趄,身子歪歪扭扭,一不小心就要摔跤。雾气沉沉的苍穹,太阳像要睡着似的,少气无力地照耀着白雪皑皑的房屋,和周围高耸的山峦。

中午时分,我和桂花姐跳下火车,还没站稳就摔了一跤,桂花姐慌忙把我从雪地里扶起来,拾起滚落在雪中的包袱,我们互相搀扶着,挪到站台下一棵松树下面,放下包袱,坐在上面小憩。按照事先和哥哥的约定,我们应该住进兵团农十师的招待所,等待哥哥从六百多公里以外的福海县生产建设兵团来接。我和桂花姐在火车站的邮电所给哥哥他们连队拍去电报,就背起包袱,手拉手踏着积雪,一步一滑,踉踉跄跄地去赶汽车。街面光滑如冰,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农十师的招待所很小。没有围墙,院内仅有两栋泥坯房屋,屋顶也是泥巴。院子一角还有一间小小的伙房。出门就是堆满白雪的旷野。因为没有客人,仅有的两个服务员正在烤火,她俩一老一少,扭过头看见了我和桂花姐,那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站起来问道:

“你们是从内地来的……”

我和桂花姐赶忙点头。桂花姐的脸红了,她装着掏钱,避开那个姑娘的视线,开始登记房间。除去伙食费,住宿费不够。我壮起胆子说:

“我们住一个屋,省点钱……”

……

两个服务员问明情况,商量一会儿,十分和气地说:

“这样吧,你们先住下,等他来到再算账!”

她们指的是哥哥。

我和桂花姐听了,十分感激。两个服务员领着我俩认了房间,桂花姐住在泥坯房子的中间,我一个人住在那栋房子的尽头。打来热水洗过,生起火炉,屋子里面暖融融的。经过短暂休息,桂花姐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粉红的颜色,更显俊秀,楚楚动人。我暗自庆幸。那天夜里,桂花姐的屋里没有安排别人,我和她在一起烤火,说话,不知不觉就倒在她的床上睡着了。接连三天三夜的火车颠簸,确实乏困。

住了下来,就计算着日子。第三天一大早,桂花姐就扯着我的手出门了,去长途汽车站等哥哥,那地方在碾子沟。到了那里才知道,从阿勒泰发出的班车,要等下午才能到达。返回的路上,我和桂花姐浏览了乌鲁木齐市区的风光。太阳比前两天鲜亮了许多,远山近路都披挂着冰雪,一尘不染,冰天雪地,别有一番滋味。只是空气极冷,我和桂花姐都被冻得浑身颤抖,脸颊麻木,一层鸡皮疙瘩。回到招待所里,桂花姐取出她的那套棉衣裤给我穿,我想着那是女人的衣服,起初还不好意思,她劝了一会儿,我才勉强穿在身上。

这样住了一周。每天吃过午饭,我和桂花姐就往长途汽车站里跑,看不到哥哥的身影,晚上才失望地返回。掐指细算,福海县距离这里只有两天的路程,哥哥如果收到电报,早就应该到来的呀!每天在焦急中等待,这样想着,越发焦急起来。

这天上午,我在招待所的院子里踏雪玩,看到远处的雪地里走来一个男人。渐渐近了,已经看清他头顶的皮帽,脚下的大头靴,高高的颧骨和脸颊。他的脸像是被冻伤了,肿胀得青紫黑红,右边脸上还捂着一块纱布……

我在心里暗自把他和哥哥的模样比较着。这时,他已飞快地走到我的跟前,站住脚步,有些迟疑地盯着我问:

“你是从河南来的?”

我看着他点点头。

“你叫冬冬?”

我连忙回答是。话刚出口,他就飞快地把我拉进怀里,又猛地抱起,用他坚硬的胡须茬子拱我冻僵的脸庞,把我抱离雪地,往空中抛着,嘴里不住地喊:“冬冬!我是北方,我是你哥哥……”

那一年我十二岁,身体虽然消瘦,个子却已经老高。我望着哥哥那瘦弱的样子,暗自惊奇:他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

过了一会儿,哥哥开始把我放在雪地上。又问我:

“你嫂子呢?她在哪儿?”

我回答说:“她病了,正在屋里等你!”

哥哥拉着我的手就往屋里跑。见到桂花姐,他消瘦的脸颊流下两行热泪。他告诉我和桂花姐:前段时间他跟随连队去深山伐木,被暴风雪围困在深山里,前天晚上才回到驻地。见到电报,就连夜搭车赶来的。他在市里办点事,可能得晚几天才能和我们一起回去。我和桂花姐想起临行前母亲煮的鸡蛋,拿出来让他吃,才发现已经全部发臭,只得十分可惜地扔到了雪地里。

哥哥见我们衣服单薄,下午就带领我和桂花姐去买衣服。转了市内的几家商场,给桂花姐买了一件棉大衣,一块绣有荷花的手帕,给我买了双草绿色的大头靴,一顶皮帽子。我看到桂花姐把他拉到身边商量,说再给我买件棉大衣,哥哥轻声说:他带的钱不多,主要是打发吃饭,不敢乱花。桂花姐听了,也就不再吭声。回招待所的路上,哥哥拉着我和桂花姐去一家照相馆照了相。



那一天的晚饭后,哥哥和桂花姐一起踏雪外出了,留下我在招待所里烤火,暖和。深夜,我去厕所解手时,一时忘记,拉住了自己房间的门锁。寻找服务员要钥匙,才发现她不知跑到了哪里。夜深人静,外面刮着呼呼的西北风,被风卷起的雪丝打在窗户玻璃上,走廊里面冰窖一般。我在门口站着等待,不知过了多久,蜷缩在走廊里的墙角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噩梦,轻轻地哭泣着。

半夜过后,哥哥才和桂花姐一起回来。慌忙把我扶进屋里,盖在被窝里面暖和。那一夜,哥哥和桂花姐坐在我的床边,一边烤火,一边说话,直到东方发亮。

第二天早晨,桂花姐告诉我:昨天夜里,她和哥哥一起去人民公园里玩,还乘着夜色,去爬了市中心怪石嶙峋的著名风景区红山。

 



北风呼呼咆哮着。天刚破晓,我和哥哥,桂花姐就一起赶忙起床,打点行李,走出农十师的招待所,步行来到乌鲁木齐市郊的公路上,拦截过路的汽车。大约两个小时后,哥哥终于拦住了两辆拉货的破旧卡车,让我坐在头辆,他和桂花姐坐第二辆,都钻在驾驶室里,离开了乌鲁木齐,一路向北。

跟着哥哥,我心里踏实些,就开始注意沿途的风光。

卡车经米泉、阜康,折向正东,继续沿着准噶尔盆地和古尔班通古特大沙漠的南边前行。过吉木萨尔、奇台、五马厂,再向正北,穿越沙漠腹地。一路上冰天雪地,北风肆虐,我穿着哥哥的皮大衣,只觉得胸闷,呼吸困难。寒风从车门缝隙钻进来,冻得我的手脚冰冷麻木。呼吸的热气沾在驾驶室内的挡风玻璃上,毛茸茸的如雾一般,司机不停地腾出右手,拿一块黑乎乎的脏毛巾去擦那雾,以免影响视线。卡车的轮胎上捆绑了防滑的铁链,一会儿陷进没膝的积雪中踌躇,一会儿又如醉汉一般,在路面洁白光滑的冰层上摇摆,令人胆颤心惊,担心随时都会翻车。整整一天,卡车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行驶,由于滴水未进,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唤着,格外难受……



终于熬到天黑,卡车在将军庙南面一个小村庄停下,在这里过夜。我和哥哥,桂花姐,还有司机朋友,一起挤在下面烧火的大通铺上,熬过了来到新疆后又一个不眠的夜晚。

第二天起床,天空转阴。下午车行北塔山,开始翻越冰大坂。这里已经接近蒙古国的边界,山上千仞壁立,冰峰高耸,雪谷万道,纵横交错。山高,坡陡,弯道多,被冰雪覆盖的冰大坂上,狂风夹裹着雪团漫天飞舞,织成一道道翻滚的雪浪,四野一片灰暗,莽莽苍苍,没有别的生灵。公路狭窄,崎岖坎坷,坑坑洼洼。卡车前面亮着大灯,在逶迤连绵的冰峰雪谷间不停地摇晃着,颠簸着,喘息着,我感到自己的头晕,恶心,想呕吐,知道是高原的缺氧反应来折磨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不知道哥哥和桂花姐坐的车辆是否平安,惟恐他们的卡车倾翻,葬身雪海,那样的话,恐怕连尸首也难找到……

翻过冰大坂后,我们在二台草草吃饭,住宿。第三天麻麻黑的时候,终于到达福海县境内。我的两只脚刚一着地,就摔倒在没膝的雪地里。哥哥拉着我,背着行李,和桂花姐一起,摸着黑离开公路,又继续向前走去。

朦朦胧胧的雪山下边,慢慢出现了一片地势平坦的小树林。树林里面,一座座草绿色的帐篷,在风雪和夜色中模模糊糊,有的帐篷里面还亮着马灯,飞出一阵阵嘹亮激昂的歌声和口琴声。哥哥站住脚步,对我和桂花姐说,他们的驻地到了。

我们跟随哥哥走进一座陷进雪地里的帐篷,这儿就是他的宿舍。用热水简单洗漱,哥哥出去安排住处,让桂花姐住在另一座女工的帐篷里,我在哥哥的帐篷里睡下。

天亮以后,桂花姐找过来。这时我已经起床,和她一起走出帐篷,站在小树林的外边,眺望周围的景色。哥哥钻出帐篷,弯腰捧起地上的雪团洗脸,给我们送来两幅墨镜,说要预防雪地反光引起的雪盲。

这里是额尔齐斯河流域,距离蒙古国边境不远,全年无霜期仅3个月,极端最低气温零下四十九度。哥哥说,附近没有村庄,他们兵团一个营的几百号人住在这里,正在修筑附近的一座大型水库,已经修筑了两年。这座水库修成后,可以灌溉周围大约三十万亩土地,让沙漠变成绿洲……



太阳昏黄,高高地悬挂在边境线上。雪山下,浩瀚的戈壁滩被厚厚的冰雪覆盖着,看不见一丝泥土。无边的雪原和冰丘连绵起伏,闪烁着一层斑驳陆离的银光。此时,战士们都已经去了工地,雪地里不见人影,只剩下那群帐篷前面拉紧的一道道铁丝上,挂满的五颜六色的各种衣物:男人的白衬衣,女人的花裤头,婴儿的尿布,羊皮大衣,棉手套,棉鞋垫……像万国旗帜,在严寒中冻得如同铁板,随风飘悠。

帐篷前面,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顶炊烟缭绕。里面支着几口大铁锅,几个男人和女人在那里忙碌,喊我们过去吃饭,是高粱米粥,玉米面窝头,白萝卜咸菜丝。哥哥从雪地里折来几根红柳树枝当筷子,递给我们,蹲在雪中吃罢,又挖了一碗雪,擦净碗筷。我和桂花姐在旁边看着,很快也就学会了。

 



缺少老家公安局的证明,哥哥和桂花姐不能结婚,仍然住在男人和女人的帐篷里。哥哥每天和战士们一起去工地干活,到了晚上才能回来。

自从来到这儿,我就感觉有些异常:每天早晚,很少有人主动和我们说话,偶尔来哥哥帐篷里坐一会儿就匆匆离开的,都是和哥哥一起支边来的老乡,营里和连队没有一个头头过来照面。有的战士见到我们,还远远地绕道走,假装没有看见。还有的妇女和小孩子碰到桂花姐,就在远处站下,用手指指点点,不知道在那里说些什么。

到达福海县的第六天早晨,哥哥说,连队抽调人员去雪山腹地架电线,名单里有他。让我们住在帐篷里等他。



哥哥离开连队的那天晚上,他们连队的指导员找我们谈话。我和桂花姐走进连部的帐篷,看到指导员正在桌子后面看报纸。他给我们沏上茶水,然后委婉地告诉我们:哥哥刚开始来支边时,工作十分积极,在连队威信也高,组织上培养他入了党,还准备提干,名单也已经报到了师部。谁知他代理机务队长后,就开始骄傲起来,还带领一群青年战士闹事,找工作中的岔子,办领导们的难看。他被撤了职。更为严重的,是去年冬天他驾驶汽车去乌鲁木齐拉货,回来的途中汽车在北塔山的冰大坂上抛了锚,他竟弃车而逃,又忘记放掉冷却水,冻坏了发动机和水箱。为此,上级部门按破坏生产罪论处,开除了他的党籍,降了工资,又给他定为反革命坏分子,在连队监督改造。早在青年突击队时,就有人骂他瞎逞能,带领大伙活受罪,对他耿耿于怀,现在,这些人也一齐起来反对他,和他算总账……总之,他目前的处境十分艰难,日子很不好过。

……

我和桂花姐心情沉重地离开连部,回到她居住的帐篷。在地铺上默默坐着,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她端着脸盆出去挖回一些冰雪,放在火炉上融化,蹲在阴暗潮湿的地上,用手搓洗哥哥留下来的脏衣服。洗完后,又一件一件晾晒在帐篷外面的铁丝上。我独自躺倒在帐篷内的地铺上,眼睛望着外面的冰丘和雪山,辗转反侧。我怎么也想不通,哥哥啊,你们放弃青春,把自己的生命贡献给边疆,在这极其艰苦的环境下创业,究竟图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挣回一顶坏分子的帽子,落个被人监督劳动的下场?你们在这片不毛之地的特殊奉献,比一般人想象中的困难得多,怎么连你们自己的人也难以理解?……



哥哥他们走了二十多天,就回来了。他的头上多了一条黑围巾,走路一歪一瘸,两只脚都被冻伤了,流着脓血,脱掉大头靴洗脚时,袜子粘在冻烂的地方,揭下来一层血痂,露着鲜红的血肉。他的脸上又有几处冻伤的疮疤,盖着纱布。两只手也被冻伤了,肿得老高,乌黑青紫,龟裂着一道道的血口子,粘着胶布,让人看了心疼。

那天夜里,哥哥他们营部举行篝火晚会,庆祝战士们架线凯旋归来。雪山下的那片小树林前面,燃起了一堆烈焰熊熊的大火,染红了那里的半边天空。战士们身穿皮大衣和大头靴,一个个钻出帐篷,手提马扎,排列着整齐的队伍,围坐在那堆大火四周,那阵势,约有数百人的样子。寒冷的夜风轻轻吹着,把那里的声音传送过来,在暮色中无边的雪地飘渺。

我和桂花姐结伴,正准备离开帐篷去观看晚会时,哥哥进来了,说要和我们出去走走。于是,我们踏着雪中的小路,结伴走过小树林,继续走了一会儿,在远处一座孤零零的雪山坡上坐了下来,放下皮帽的两只耳朵,眼睛瞅着远方的篝火方向。



哥哥开始对我和桂花姐说话。原来,我们从老家来这里时,没有公安局的证明,连队知道了这件事,向上级汇报。哥哥这次出去执行任务,今天刚回到连队,就被叫到营部谈话。营长说,这里靠近边境,情况复杂,命令我们立即返回老家,以免上级追问起来,不好交待。他已经向营长进行解释,却没有用。

桂花姐和我听罢,一时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时候,小树林旁边的那堆篝火前面,一个年轻的姑娘正在报幕。紧接着,一个小伙子站在火堆前,朗诵起配乐的诗歌《过乌鞘岭》,洪亮的声音在雪地上滚动:

……无垠的雾/拥着我们进入乌鞘岭的夜/钢轨和铁轮碰击/奏出军旅之途初炼的序曲/把酣睡的唤醒/催醒来的坐起/裹紧了身上新穿的军大衣/于是,我们依偎在一起/搓一搓手,跺一跺脚/在冻得发抖的夜星窥视下/笑谈刚才梦境中的铁马冰河/唱起带有奶腔的军歌……

乌鞘岭在兰州市西面,天祝藏族自治县的附近,我和桂花姐坐火车来新疆时,夜里曾经经过那里,确实寒冷……

我这样想着,哥哥和桂花姐说了些什么,并没有听清。

伴着轻盈优美的舞蹈,嘹亮的歌声又开始飘过来:

……子夜,忙碌的城市睡了/乌黑的闷罐车投进它的怀抱/我们,走过了五个黄昏和黎明/……窗外,冰雕的山城多么美丽/……背包和大头靴磕出整齐的步履/……看那汽车开过来了,是清一色的解放,草绿/……我们继续向西,向西……

雪地上的风大起来。我不禁惊讶: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沙漠,在这冰天雪地的新疆阿勒泰,中蒙两国边境,竟然有这样一群热血沸腾,深情疯狂的战士,这样优秀的文艺人才,这样激越动听的歌喉,他们艰苦卓绝,吃不饱,穿不暖,把个人的一切置之度外,难道他们是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从小树林那边,又传来器乐合奏《美丽的阿勒泰之晨》的旋律……

夜风慢慢转了方向,帐篷那边的歌声变得十分微弱,渐渐听不到了。

我扭回头,看到桂花姐正紧靠哥哥身体坐着,望着他似乎有些黯淡失色的眼睛:

“……你听我说,咱们一起回去,甭在这儿受罪了?”

哥哥不吭声,沉默一会儿才说道:“我在这儿习惯了——再说,这里也需要我……”

“可是在这里,没有人看起你……”

“我不图他们看起!……我清楚自己的价值,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还说价值。在这里,谁承认你的价值?”

“历史会承认!……”

“历史?历史同样会背叛你们……”

“……”

哥哥已经不再说话。他伸出戴有皮手套的右手,捂着脸上的那片冻疮。他没有像电影里的男人们那样狠命地抽烟,而是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远处的雪山,雪山下的那片小树林,树林里的那片帐篷,和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火光把帐篷的影子照在雪地上,一团一团,黝黑凝重……

夜风又顺了过来。



那边的晚会已接近尾声,战士们纷纷从雪地里站起来,扯着嗓子唱起了《军垦战歌》,一边歌唱一边舞蹈,各种各样的乐器也一齐响起来,人们手拉着手,在那片小树林前面疯狂地载歌载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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